六都春秋

【活動快報】當「我們很害怕別人害怕我們」,獄外之囚從未解放

很難得聽到外型弱不禁風的楊翠會公開大爆其個人家族苦難經歷,現場聽眾也不免為之心酸含淚。雖然楊翠一直用幽默、風趣的敘事方式白描過去白色恐怖在其家族間所造成的諸多苦難,但每一段故事的語言中,都反射著哀淒的歷史記憶。

 

7月27日在好溫度。台灣青年基金會舉辦⟨走進歷史長廊,重探「白色恐怖」的記憶--中台灣與轉型正義的故事⟩由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代理主委楊翠主講、前立法委員兼戒嚴末期政治犯陳昭南主持的⟨我的阿公不是政治犯-文學之路帶領正義歸來⟩充滿了對話與回憶的激盪。

 

促進轉型委員會代理主委楊翠(左)與前立法委員陳昭南(右)在活動中精彩對話。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主持人陳昭南首先簡短地回憶起與楊逵接觸的往事,勾勒出那段流亡海外的血淚史,以及遭受叛亂罪起訴的受難過程。陳昭南從周末革命家到全職運動者這段充滿理想與苦難的抗爭故事,與楊逵畢生奮鬥的生命故事相互輝映著,如同楊翠在活動中回顧自己那從來不放棄希望的家族,用所有的血淚辛酸,換得照耀世界更多更大的璀璨。

 

回到過去找自己 最真實的往往不被接受

 

回到台中故土,用台中的視角述說自己成長的生命故事,楊翠心中五味雜陳,尤其想到進入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這段時間,自己過去56年的時光好次就此被磨滅,更加的感慨。楊翠戲稱自己是「白色恐怖的受精卵」,如果台灣沒有白色恐怖,這世界上就沒有楊翠。但她寧願這世上沒有楊翠,也不要台灣經歷這段黑暗年代。楊翠來自一個非常典型的政治受難者聯姻家庭,外祖父董登源在綠島關押時,意外認識父親楊建,因緣際會之下,母親董芳蘭便嫁入楊家,因此,兩個政治犯家庭創造的世界造就了今天的楊翠。

 

這樣的家族史,讓一路走來的途徑更加艱辛,尤其楊翠講到母親董芳蘭多年因政治創傷造成的精神疾病,更是將政治受難者家庭不為人知的經歷與傷痛暴露在陽光底下。在十多歲就遭遇父親被捕的事實,卻在半個世紀多以後才將心中的苦痛一次爆發,楊翠形容母親為了家,為了兒女,不得不在風暴中支起自己破碎的心。母親董芳蘭是在其最小的兒子結婚成家之後才開始陸陸續續出現症狀,包含幻聽、幻覺,甚至把自己父親董登源的遺照燒毀。最後一個孩子的獨立象徵著持家任務的告結,卻也是自己必須面對內心世界的開始;這段沉痛的過去,因為母親無法解釋、無法理解,所以只能消滅,讓它在記憶中毀壞。這也是台灣許多政治受難者家屬一直獨自承受的創傷,但由於社會眼光的負面解讀,讓他們只能依靠自我療癒解脫自己被囚禁的心。

 

楊翠母親董芳蘭的過去拼湊解讀。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自我療癒能堅持多久? 受傷的故事沒有盡頭

 

面對促進轉型正義這樣的責任與課題意外地落在自己身上時,楊翠最後選擇接受,並且承擔。回顧一年多來的艱苦,楊翠覺得雖然有時會很沮喪,但從來沒有後悔過,就算自己像是一個肉身盾牌遭受各方責難,仍不會讓這股必要的力量止息。「下一個促轉會不知道會是多少年以後」楊翠用這樣的信念,期許自己堅持到最後;就算這個社會的敵意滿布,我們都不能作為未來歷史上的罪人,讓破口成為希望才能有所開創。

 

楊翠與楊逵的故事充滿了歡笑與趣事,比如當時被囚禁在大肚山的少女在高中時代就籌謀著高飛,祖父楊逵深知自己孫女的小心機,兩人便開始互相猜疑、偷看對方的信。楊翠也形容自己的家人充滿著「ㄎㄧㄤㄎㄧㄤ」中二的氣息,就像祖父楊逵笑稱自己的和平宣言被支付了判刑十二年這麼「貴重」的稿費,應該被列入金氏世界紀錄;外祖父將家中財產花盡時,母親董芳蘭也曾說,用在自己身上花光,也比被國民黨收走還好。這樣讓人會心一笑的幽默,在楊翠身上也展現的淋漓盡致,讓整場活動充滿了笑語。

 

世代鴻溝未突破 現場對話激盪新火花

 

一場世代與世代的對話在活動問答時間掀起一陣討論,究竟在歷史的維度上我們要如何看待自己的位置?相距數十年的時光,年輕人被動、盲從的印象在今中生代的印象中猶然揮之不去;然而對於中老年人,頑固、不接受改變這樣的刻板想法,也一樣在青年世代中難以抹滅。

 

現場有位來自台中逢甲的女士提出年輕人需要被推動、被教育,所以必須運用國家力量的介入幫助大環境改變,否則年輕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參與者林楷倫則不自禁地提出「出生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不是你我自願的」想法,自顧自地提出歷史斷根的危機和現狀。大多數的青年在沒有時間與空間的歷史背景之下,很難理解時代的氛圍和真貌,只能透過一再的接觸和探索試圖要去窺見一斑。在這樣難以親身經歷的環境裡,許多青年都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要進入那段蒼白並充滿謊言的歷史中,希冀著能一起從過往經驗找尋的台灣未來出路,當天在場參與的所有青年們就是個很好的證明,並不是有如「大人們」所敘述的那樣的全然的盲目或無知的刻板印象。

 

活動會場中的對話引起現場熱議。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參與者陳巧軒則是強烈指出,活在由「大人們」所建構的社會之下,年輕人既不是茫然也不是無知,而是有龐大的「無力感」;但就算沒有資本可以撼動社會,也不代表青年就是可以被操縱的群體。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社會和世界對話,就是在探索真相和事實的途徑之一;也許沒能體會同樣的辛酸是我們被認為的幸福,但是遺失的過去我們又要怎麼追尋?這樣的無可奈何也許就是沒能被這社會承認的不幸之一。

 

原先不想發言的陳巧軒決定表達自己的意見。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楊翠對此將台灣歷史光譜展開,並認為最冷漠最沒有公益思維的其實就是其所正身處的中年世代,也就是國民黨黨國標準教育之下被產出的成功作品。但是這並不代表所有的中年或者是青年都困在同一個同溫層中,而是都有所破口拱給著不同的氣團繼續在進行交流,當時呈現的現場討論,就是非常好的例子。

 

楊翠也用「在轉型正義中我們都是同世代」這樣的想法做出回應,尤其是面對有所缺失的台灣歷史與記憶,我們其實都是一起在學習、一起在成長著的。年輕不代表脆弱、不代表無所可為,年長不代表不思變通、高高在上;每個時代都有各自的傷痛與困惑,唯有相識相知尋找相同的光亮和出口,才不會落於互相攻堅的窠臼。也許我們所做努力還不夠,但是一切的討論與對話至少已經有了開始,儘管只是一個人兩個人被影響的少數,終究有一天台灣也會慢慢走出順遂的道路。

 

活動從過去歷程一路看望未來,這些流漏在時間裡的傷口,不可能會消失,好似參與者陳篷民所言:「苦牢已經結束了,但心牢還坐」;過往的人們用殘存的那股樂觀知命苦苦捱過久日長年,我們則是要用這樣精神開拓新的紀元。過去,如何才能「過去」?只有勇敢承認「過去並未過去」我們才有機為真實面對我們的未來。在台灣學習面對歷史中,我們都是同一個世代的新生。

 

本周六8/3日,將由民間學者陳彥斌出場主講的「中台灣歷史裂縫-踏上尋找白色恐怖真相的路途」,這是另一種從民間角度進入歷史的檢視歷程,貼近地方走入生活角落,讓我們繼續開啟追尋的旅途。

 

民間學者陳彥斌將於8/3日主講「中台灣歷史裂縫-踏上尋找白色恐怖真相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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