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都春秋

【一個律師的筆記本】自殺性的敵友識別:流亡者的1930年代回憶

卡爾 • 洛維特(Karl Löwith)是位頗有傳奇色彩的流亡者。他是德國猶太人,曾經師事馬丁 •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研習哲學。1933年納粹奪取德國政權後,猶太人在德國無處容身,他的老師海德格也投向納粹。於是,洛維特離開德國,踏上流亡的漫漫長路。


在流亡期間,洛維特寫了一本以散文形式呈現的回憶錄《1933前後我在德國的生活》(Mein Leben in Deutschland vor und nach 1933)。我相當喜歡這本小書,它生動描繪了當時歐洲社會的眾生相,而且有很多深具黑色幽默意涵的小故事(比如他爸一戰時直到德國戰敗在即,都還在作開疆拓土的美夢,S17)。其中有幾個案例,是關於支持納粹的猶太人。


若說有猶太人支持過納粹,這聽起來似乎不可思議,但其實沒有那麼奇怪。在當時的歐洲,大日耳曼主義是相當盛行的思想,有不少人抱持濃烈的「祖國情懷」,渴望看到日耳曼民族的偉大復興。如果有哪個政權貌似能夠實現這個目標,這些人就會投向它的懷抱。


他們不一定是法律意義上的「德國人」,更不一定是種族意義上的「日耳曼人」。有些「大日耳曼膠」其實並沒有身為猶太人的自我意識,也不覺得第三帝國會跟自身利益有所衝突。舉例而言:1933年初納粹奪權後不久,洛維特拜訪了一位巴塞爾(Basel,位於瑞士德語區)的猶太裔瑞士教授。這位教授譏嘲自己所生活的「小小瑞士」(die kleine Schweiz),並且吹噓他與柏林納粹高層的關係。教授先生的言下之意,似乎是對於他身處的「小國家」頗為不屑。對此,洛維特的評論是:這位教授得保平安,正是拜他譏嘲的「小小瑞士」所賜(S23)。


像這樣的人物,在當時的歐洲很可能並不少見。當第三帝國開始萌芽時,這些人以為這是「他們的」帝國,跟著一起作大國崛起的美夢,但卻沒有想到,如果「大國」真有「崛起」的一天,首先就是要毀掉他們這些人。你說你認同德國?你說你不覺得自己是猶太人?這不是重點。「祖國」說你是猶太人,你就是猶太人。


洛維特為此提供了一個案例:1933年夏天,洛維特前往立陶宛的海濱勝地Nidden旅行(之所以要去立陶宛看海,是因為猶太人在德國可能進不了海水浴場)。在這裡,他遇到一位來自哥尼斯堡(Könisberg,原東普魯士重鎮,今屬俄羅斯)的猶太裔德國醫師。這位醫師在納粹奪權後,精神上受到巨大的衝擊,但這不代表他反對納粹思想,恰恰相反,「要不是有種族上的障礙,他們就會加入納粹」(S79),洛維特如是說。


毋寧說,這位醫師原本抱持強烈的德意志認同,但在一個標榜大日耳曼主義的政權上台後,卻突然發現自己成了「祖國」的敵人。昔日期望越深,破滅之後的痛苦也就越強烈,所以來到立陶宛的海濱,想要療養精神的傷口。


總之,從1933年開始,整肅的狂潮席捲社會,「數以千計的人與人際關係就這樣毀滅或破碎,而報紙上時常列出長長的自殺者名單。」(S79)。翌年(1934),洛維特離開德國,前往反猶力道相對和緩的義大利。不過,當時的義大利正在法西斯治下,自然也不是久留之地。在義大利期間,洛維特到處尋找下一個棲身立命的所在,不論是美國、土耳其或哥倫比亞的職缺都設法交涉,但卻四處碰壁。


1936年,洛維特終於透過時任京都帝大哲學教授九鬼周造的幫助(九鬼在德國留學時是洛維特的同學),謀得日本東北帝大(今東北大學)的教職。在仙台任教期間,洛維特碰到另外一位猶太人。這位仁兄雖然身在遠東,但心中的大日耳曼情懷卻仍然濃到化不開。或許應該說,就是因為遠在海外才能作到這一點,畢竟沒有機會親身領教祖國的鐵拳。


洛維特回憶,儘管這時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已經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這位先生卻對德國猶太人的苦難避而不談,寧可談論捷克人對蘇德台日耳曼人施予的「暴虐」。當德國併吞奧地利與捷克蘇德台區的時候,他則帶著閃耀的眼神大談「我們的德軍」以及「即將完成的帝國」,甚至還補了一句:「現在就只差烏克蘭」(nun bloss die Ukraine noch fehle, S24)。


洛維特寫下這些故事,顯然並不是要責怪猶太人這個群體(他自己也是猶太人)。毋寧說,這種荒謬的現象,有可能發生在任何群體的人身上,他只是為時代留下記錄而已。「認同」是一種非常微妙的力量,獨立於國籍,也獨立於種族。這種力量有利有害、可善可惡,既能激發出人性的輝煌,也可能會嚴重妨礙個人的現實感,讓人作出自殺性的敵友識別。


1941年,洛維特離開日本,在珍珠港事件前幾個月抵達美國,時機抓得極為精準。戰後,他返回德國,任教於海德堡大學,1973年逝於這座聶卡河畔的美麗城市。綜觀洛維特的流亡軌跡,正好繞了地球一週,堪稱流亡界的麥哲倫。


附帶一提,洛維特有來過臺灣,但說不上是多麼深刻的緣分,就只是他1936年前往仙台途中,郵輪在基隆靠港時有上岸參加one day tour(這是當時國際觀光客常有的模式),僅此而已。即使如此,他仍然很可能是二十世紀前期歐美哲學界的熠熠群星當中,唯一有來過臺灣的人。



註:本書曾經本,書名《一九三三:一個猶太哲學家的德國回憶》(區立遠譯,行人出版),譯筆通順,而且增加許多原文版所無的註釋,實已超越一般的「翻譯」,對理解很有幫助,可惜坊間斷版已久,但在圖書館與舊書店仍然有機會找到。

 

本文轉載自一個律師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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