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都春秋

【一個律師的筆記本】民主、素質、共同體

所謂「民主需要人民素質」這種說法,既對,也不對。

 

之所以說它有某種意義的正確性,是因為若要長期維持一個穩定運作的民主體制,那在人民素質方面確實有相當的要求。以當代的憲政民主國家而言,在百年之後還能剩下多少?實在難說。

 

不過,大多數版本的「民主素質論」仍然是錯的。原因在於:會用這種陳述方式的人,他們心目中所設想的「人民素質」,往往跟維持憲政民主所需的人民素質無甚關聯,甚或背道而馳。

 

概言之,這些人照著自己的樣子設想出來的「高素質人民」,通常就是所謂「體面的社會菁英」,亦即有資產、有「消費品味」、行為「斯文理性」,但卻是一種不太管別人的自利理性。這種「高素質人民」形同一群缺乏在地聯結的原子化個人,up in the air。

 

在流沙化的地基上,很難建構出穩定的建築物。要這些散沙去為當代的其他人承受負擔,已經沒有太大的期待可能性;要他們為未來的世代設想,那就更難。除非有外在強制,否則這種「高素質人民」最可能出現的行為模式,就是在平時轉嫁成本,戰時一哄而散。

 

實則,維持憲政民主所需要的「人民素質」,關鍵並不是「菁英的體面」,而是積極度、責任感、以及最重要的歸屬感

 

積極度,是對公共事務有相當程度的參與,而不只是被動期待別人把事情作好。責任感,則意味著為自己的政治參與負責,至少會在作出決定之前,思考自己支持的政策在現實中做不做得到?要付出多大代價?承擔多大風險?決策結果的好壞是一回事,但如果連可行性與成本風險都不想,這無疑是不負責任的決策方式。

 

至於「歸屬感」,則是對於特定共同體的認同。民主政治不可能只靠抽象的民主理念來維繫,必須建立在特定共同體的基礎之上。就其本意而言,「民主」這個概念是由「人民」(demos)與「統治」(kratos)兩個淵源於希臘文的字根所組成,意味著「人民的自我治理」。

 

換言之,民主政治是以區分「我群」與「他群」為前提。可以說,民主制是最重視共同體內外界線的一種政體,更甚於君主制或貴族制。民主是在特定共同體內部所實施的一種互動模式,若不先界定「我群」的範圍,「自我治理」根本無從談起。若是跟共同體以外的人打交道,那頂多是外交,無所謂民主不民主。

 

民主,只能是特定共同體的民主。對於民主政治而言,最危險的一種論調,就是一邊推崇抽象的民主理念,另一邊卻將共同體的內外區分模糊化。這種論者一定會打著「喜歡民主」的旗號,但實際上,卻是在侵蝕共同體的根基。甚至不惜打破既存的民主共同體,只為了迎合他們心目中的美好「xx夢」。

 

與其說此輩是喜歡「支持民主」,不如說是喜歡「消費民主」:只想分享民主政治的紅利,但卻不願出力維持民主共同體。而且,就我個人看來,這種論調的支持者,與前面那種「民主素質論」的支持者,兩者往往有高度重合。

 

這種心態,酷似渣男式愛情觀的政治化版本。也就是說:抽象談論美好愛情時頭頭是道,但要穩定經營一段具體的親密關係,卻是難上加難。特定關係(不論是不是婚姻)一定會有負擔,也一定會有排他性,但唯有跟特定的人,才有可能發展出穩定的親密關係。

 

說起來,不重視經營特定關係的「自由戀愛」,與不重視維繫特定共同體的「民主政治」,兩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惟世人多知渣男之惡,卻較少關注上述那種「高素質民主支持者」的危險性。實際上,後者的危害實不在前者之下,若從社會整體的角度而言,或許可以說,後者更勝一籌,為害尤烈。

 


本文轉載自一個律師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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